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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ursday, September 21, 2006

尋訪舊西九 重建故人情

近來城中文化菁英,要不熱衷籌措西九文娛區的發展,便是仔細量度中環填海區的規劃。正當我們憧憬香港未來的文化盛世,不知有幾多人留意到同樣座落西九龍,瑟縮於深水埗桂林街的一項珍貴文化遺產 新亞書院故址,快將煙沒於市區重建的另一個地盤之中。

香港中文大學的創辦成員之一新亞書院,為國學大師錢穆、唐君毅及經濟學者張丕介等南下文人於1949年創立,初以「亞洲文商學院」之名於油麻地偉晴街華南中學開課,及1950年在商人王岳峰資助下,遷至桂林街6165號三樓及四樓共六個單位,並命名為「新亞書院」,旨在「上溯宋明書院講學精神,旁采西歐大學導師制度,以人文主義之教育宗旨溝通世界東西文化」(新亞書院沿革旨趣與概況 摘自《新亞遺鐸》)。此等事蹟,相信不少新亞同仁,早已耳熟能詳,在此不贅。

母校故址面臨清拆的傳聞,去年已於校友網誌流傳,然則是否屬實,似無人跟進。及至暑假之前,筆者在網上搜集有關深水埗舊區重建計劃時,卒發現桂林街6165號的三幢唐樓,已被市區重建局納入「荔枝角道/桂林街項目及醫局街項目」。

此計劃一旦落實,象徵一代學者「手空空,無一物」奮進精神的文化遺產,便會毀於推土機的巨臂下。取而代之,想必是「座落市區核心地段,俯覽維港璀璨景致」的又一市區例牌精品住(豪?)宅。當我們幻想他日西九的博物館、歌劇院等地標式建築如何樹起文化之都的旗幟時,卻對本土文化的承傳,人文精神的蘊釀罔而不見。或許香港從來只會鍾情建設而鄙視保存,九龍半島上的最後一條圍村、市中僅存的包豪斯建築、國學大師的故居,誕生的時空背景或有不同,最後卻殊途同歸。


得悉清折計劃如箭在弦,急忙帶上照相機,趕快到桂林街走一趟,好為母校立此存照。從深水埗地鐵站C2出口穿過鴨寮街,已在桂林街上,沿街市往前走不消五分鐘,新亞故址已在眼前。想不到一代哲人故里,竟是如此貼近交通樞紐,看來他朝華廈落成,呎價勢必成為地產經紀口中的「同區指標」。

越過荔枝角道,在天后廟對面整齊並列的一排四層唐樓,便是新亞書院的發源地。就是在這兩層樓不過二仟多平方呎的斗室內,便容納了一所書院的全部,對於今時今日負笈各所設備完善的「世界級」學府內的莘莘學子,自是嘆為觀止,而當年「教授拿不到薪水,學生繳不出學費」(錢穆 告新亞同學們,《新亞校刊》第二期)的拮据,實不難想像。

據新亞書院第五屆畢業生黃祖植先生著《桂林街的新亞書院》所載,其時三樓主要為師生起居辦公之所,61號前廳為唐君毅老師的宿舍,後廳則安放「長不到六尺,闊不到三尺的一張大餐桌,上面擺放了幾張本埠的報紙,就算是教授們的休息室,也算是學生們的閱覽室,學校的辦公室、會客室、餐室」(卜一 新亞頌,《新亞書院校刊》第四期)63號前後廳分別為張丕介老師和錢穆老師的宿舍;而65號為男生宿舍,兼有單人床及雙格床,住有十數位同學。

四樓主要為書院講學場所,61號本為女生宿舍,後改為兩間小課室,各可容納十多位學生;63號及65號為大課室,平時可放三四十張椅子,每逢節慶則可打通為一大廳。如是者新亞書院師生同仁便胼手胝足,在此度過六年寒暑,直至1956年始遷進農圃道之新校舍。

錢老師的名作《中國歷代政治得失》、《國史新論》、《人生十論》及唐老師的《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》,影響無遠弗屆,均脫稿於桂林街時期。環顧各國大小城市鄉鎮,莫不將作家、詩人、畫家、思想家足跡所及之地妥加保存;又或阿姆斯特丹市內,安妮.法蘭克那破舊狹小的故居亦被闢作博物館,好使後人警惕納粹暴行。而我們有的卻只是不斷的重建,或者是榮升「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」的涼茶而已。


同樣是哲人故居,位於台北外雙溪的「素書樓」便幸運得多。錢賓四先生逝世後兩年,其故居即獲台北市圖書館闢作紀念館,及2001年經台北市政府修復後,付託東吳大學經營,於2002年起重新開放。日前赴台旅遊,特地走到外雙溪旁,一睹先哲遺跡。時值周末,加上未有預約,遂無法入內造訪,但自屋外草坪觀之,「素書樓」仍保留簇新,昔日講學廳堂之氣氛猶存。而屋後的「人文茶坊」,則為紀念館於今年年初創辦,旨在弘揚錢穆先生「飲茶非僅為解渴,尤宜閒情品賞」的精神。「錢穆故居」網頁更載有當局舉辦之講座、兒童讀經班及歷史文化研習營等資料,鼓勵年青人學習。繁此種種,對照桂林街頹門於既倒之景況,豈不叫人神傷?

想當初新亞移遷桂林街,乃得商賈慷慨相助,近日母校中文大學獲富商捐贈兩億多元籌建兩所新書院,實為公益精神之繼往開來,或有望承傳書院教育之精神。如今新亞故里面臨滅頂之虞,還望各執事先生暫可放下破舊立新的「硬道理」,一試關懷周遭的環境,反思自身的歷史,栽培源自本土的文化氣息。至於一眾新亞舊雨新知,或可奔走各方,懇請市建局效法保留灣仔藍屋、和昌大押等先例,還原賓四、端正先生故居舊貌;又或聯袂書院籌措若干經費,復修課室講堂,予各界友好舉辦研討展覽等用。以桂林街之交通便利,串連附近的長沙灣工廠大廈,此地不難成為西九龍的「新牛柵」,在劃時代的文化建築群外,保留一處小小的人文空間,培養下一代「人之尊,心之靈」的廣大胸襟,使香港的文化發展重現「上下四方、俯仰錦綉」的一片光明。

原載於二零零六年八月二十三日《信報財經新聞》